日不落

龙凌:

第一视角要死人


我上次看见黑眼镜也是在这片没头没脑的土地上。脚下的大地粗糙而黯淡,只有他一个人还是那样闪闪发亮。戈壁滩黄白黄白的雪沙一个劲打在我的背上和他的防风眼镜上。
黑眼镜执意张嘴,在风里向我比了个“又见面了”的口型。

那场相遇是那么的巧合,使人想起十五年前我和他一场缤纷的奇遇。
十五年前我和他从长春赶到喀吾图,只为一个赌。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黑眼镜说自己如果一直向着太阳奔跑,可以看不到太阳落下的样子。胖子用一顿抓羊肉来要求证实这个牛皮,并让我带着我那堆破V8去监视黑眼镜。我懒得和胖子争辩他把摄影器材一律称为破V8的无耻性,只是翻了个身作为回应。
至于那个日不落,我根本不屑置评。但鉴于不管结局如何,这事本身都是那么傻逼,我也不介意拍下他所谓的秒速三百米。
胖子也真他妈是个傻逼。
这事儿就只应该出现在青春疼痛剧里,而我应该是个怀春不啦叽的花姑娘,黑眼镜得是个白衣少年而不是趿拉着沙滩鞋下巴发青的家伙。
在毕业季我们搭上去极圈的船,企鹅和我看着他奔跑,要有哭泣的接吻和誓约。但是父母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而且对未婚先孕这一事反对得一塌糊涂。我们没有钱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堕胎。最后的结局要是对天空撕破嗓子一般流血的高歌,大喊我们去过沙漠到过冰川。
噢,简直滥情。我差点一把捂住脸。
但暑假那么长,我们都需要点消遣。我和黑眼镜就顺理成章的去了。
在火车上我突然发现傻逼的人是我自己,他只要手机自拍几分钟奔跑的视频就能完成任务,而我,妈的,扛着V8陪他跑到新疆,度蜜月的情侣都没这腻乎劲。
被耍了的暴躁之下我削了他三碗红烧牛肉面。他自己不知道点了个什么品种,难吃的要命,只吃了一筷子我就差点给他全吐回去了。
“哥们能耐啊,冲这我也敬你是汉子。”
“送泡面香肠。”他耸耸肩。
我没他那么不贞,带着牛肉面的料包味下了火车,立马催着他跑。
“跑啊追风少年!跑跑跑!” 现在开始跑的话,指不定还能乘上晚上回吉林的车呢。
和一个在火车站大喊大叫的疯子没什么可谈的,黑眼镜默默别过头去,走向另一个通道。我看他走的飞快,赶忙一脸狗腿地跟了过去。毕竟也是请了三碗牛肉面的老大,跟着他说不定还能吃着牛肉面。
我没有吃着第四碗牛肉面,而是被他拉上了一辆黑车。
黑眼镜还真是挺,怎么说,出门必备那种,啥事整得齐齐活活。吃住全包,回家费用全免,是我见过最棒的包工头了。但这司机就没黑眼镜这么牛逼了,半夜里迷迷糊糊醒来,车居然在走S形。好嘛,反正这破地方开夜车也没人和你撞。
还没天亮我们就被踹下车,我迷茫地背着包,看黑眼镜高高兴兴地走在前头。在这种地方煮罐头等到日落实在是凄惨,于是我俩决定拍日出交差。
“欸,你高兴点啊,出来玩嘛。”他回头给了我一个高高兴兴的笑脸。接着他沿着一道细微到当地人也认不出的痕迹,不紧不慢地继续向前。
差不多到了一个很为平坦的地方。远处是低平起伏的山丘,太阳还没起来,一切是隐隐约约的轮廓,大地在混沌的交割时分脉动着。
开阔的冷风吹来,反而打消了我缩成一团的念头,倒是大手大脚展开被吹着带走温度的感觉很好。
我想起来过年的时候,最喜欢穿三叔的皮大衣,长的快要拖地,内里只穿一条白背心,敞着跑在杭州的街上,被人叫做吴小疯子。湿漉漉的冻风打在胸膛上,但整个后背却被兔毛暖得温热。现在全副露在风里,还没有那时候觉得冷。大概是干冷并不怎么难受,冰冰凉的手指创造出一种冷艳落寞之感。
黑眼镜没有搭理我这个傻逼。他扔下包,点了一根香烟。烟雾向上升腾一会儿,就被猛烈猛烈地吹散,向着还没有迎接到黎明的方向而去。然后他开始十分矫情地哼歌,穿好跑鞋的脚在地上像蒲扇似的啪嗒着。
这算不算大漠孤烟直?在那个时候我只是走过去,没有思考这问题的答案,示意他把烟丢给我。短短的几步路里,甜蜜的金光在我的背后倏忽发亮,太阳要升起了。
温和的光芒照在烟盒上,小鸟牌香烟的标志被照得还是不分明,好像真是一只欲飞的鸟儿。我发现自己不仅没有烟,也没有打火机,于是又走了几步,低下头去,凑到他手边点了火。他拢着火苗的手指碰到了我的烟,大概也是冰冰凉的。
稍微往旁走开几步,免得他处在下风口呛着,我眯起眼睛等着好时机拍那该死的片。
黑眼镜哼歌的声音渐渐地响起来,又大声又放纵,气势汹汹,好像要让全喀吾图的人听见似的。这回我终于听明白他在唱什么了。
“那一年我正年轻 我离开了家去远方流浪
我的心里面是希望和梦想 我脸上未经风霜
照着我的圆圆的太阳 让我暖洋洋
春天有鲜花开放 夏天有灿烂阳光
秋天叶子会黄 冬天白雪茫茫
总是在路上 我看到森林 沙漠和海洋
它们总在不停告诉我 那是我生活多年的故乡
总是在路上 我看到他们纯真的脸庞
从他们的双眼里 我看到了希望”
三口两口吸完他在车站买的鸟烟,我想起来这是我们大学什么公益社团的团歌。当时我很不屑这家伙加入的行为,他的回答是为了泡妞。不久之后他就悲惨地大叫,原来男女比例远远低于他的预期,而且难得几个姑娘都和恐龙一样。
“更过分的是还要你站在马路牙子上唱团歌!”我还记得黑眼镜一脸羞愤欲死的神情,虽然他是个老面皮,但这不意味着他就热爱搞羞耻play。泡妞毕竟是个看脸吃饭的活,在关键时刻绝对不能出现这种抖干净老底的本色行为。
据胖子说他抵死不从,最后万幸终于被炒。可怜那天晚上他特别高兴,带我们去撸串,而且不是全素藕串。不得不让人感慨,生活真是能改变一个人。
而现在,他对着看不到边的,泛着柔和光芒的土地大喊着“我的脸上未经风霜”。常年抽劣质烟,他的声音并不适合歌曲萌哒哒的气氛。大地也给出一阵阵的回唱,顿然一股苍凉意味。我突然觉得我们老了,但又都是那么的少年意气。
黑眼镜嘴上那点火光慢慢不再是唯一的光源。然后他拍了拍手,朝我喊了一句。
“喂——开始了!!”
这一吼简直是速效救心丸,把我出窍的魂魄一鞭子抽了回去。调整了一下机器,我跑到前头,示意他开始。
于是黑眼镜跑了起来。
像是被太阳追着的夸父向前狂奔,他跑在这土地上如同自由落体那么放肆而快速。没有阻力,他的身体划开阵阵风,乘着快意而前。只跑了没几步我就放弃跟着他的想法,站着用取景框看着他奔跑的低伏如豹的样子。奔跑在阴影边缘的感觉一定很刺激,末日狂欢。
不久阳光追上了他的脚底板,黑眼镜的双足在发光。两道飞跃的光连成了一条线,向着黑暗黯淡的土地冲去,好像是要先于太阳而报告白昼。我打赌再也不会有人看到这样的景致了。
像一只飞鸟,撞进你的眼睛;像一只飞鸟,翱翔于你的灵魂;像一只飞鸟,存在于你的世界;像一只飞鸟,高歌于你的心灵。
不是夜空中有鸟儿飞过,而是鸟儿把夜空飞过。
当然了,这家伙跑不过太阳,喝干了渭水也无法做到,这是已知的。但是胖子一定会心服口服自己赌输了,当最后,黑眼镜在金灿灿的阳光里闪闪发亮,汗水奔流。看到这个就已经足够了,比够还够。
可惜我自己这个赌也输了。不仅输了,还是我自己造的。就在相同的土地上,在深深的地下,在这个男人对我说过“又见面了”之后,那个叫苏万的小伙子也将看见黑瞎子脚底流动的荧光成为一道漂亮的风景线。
那个时候他已经叫黑瞎子了。

评论
热度 ( 24 )
  1. 蛊器龙凌 转载了此文字
  2. 水菱月纱龙凌 转载了此文字  到 邪黑

© 蛊器 | Powered by LOFTER